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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30 18:55:41

[其他] 鲤城记

九百年前一个三月的清晨,春雨初晴的港口还没从湿漉漉的梦里缓过神来,巷子里的刺桐花仿佛一夜间都醒了,跳跃的火花,一簇簇,惹得每个路过的人心痒,我也忍不住要去折最红的一枝。可带着海风的催促已经到了,那艘放去南洋的三桅海船早就装满了瓷器与丝绸,马上就要启航,而身为一个小小船员的我,还在这里流连于刺桐花下显然要不得。可再等等,等我就折下这眼前的这一枝……正着急呢,一阵嘈杂的脚步把我吵醒,恍惚间才发现哪里有海船和刺桐,我只是在开往泉州的动车上睡着了。于是两个小时后,当我背着包站在出租车绕古城转了半圈才找的巷子口,南国的夜已经浓得化不开。这是一段始于早秋八月的旅程,满城的刺桐准备开始结果。

一念一心

    开元寺、承天寺、崇福寺、清净寺……我在西街客栈门口贴着的手绘地图前站了良久, 终于发现似乎无论从哪个方向开始出发,我的泉州城记,都绕不开宗教这个开篇。无论是世事无常、海途险恶、还是人心叵测,在这个自古就商贾云集的港口,信仰成了笼罩在繁华之上唯一值得欣慰的祥云,似乎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遇见如何烦恼,抬头都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云彩,为你挡风遮雨,在泉州,几乎很少有一处人文景观与宗教毫无关联,而去寺庙上一炷香,似乎也成了泉州人生活里最自然而然的一件日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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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开元寺的早上正逢庙会,沿着客栈老板指点的近路,才穿过没几条巷子,就被络绎不绝的香客人流裹挟着进入了这个原本应该庄严肃穆的“桑莲法界”,可是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屹立了七百多年的双塔,也来不及摸一下雕刻有印度教图案的石柱,甚至还没等山门上的鸽子飞完一圈回来,就被热闹的香气勾了过去。这可不是香烛的香,而是一桶桶斋面的香,都是当地居民自发做好抬过来,不需要招呼,自己拿一副碗筷,就有人帮你盛上满满的一碗,热腾腾的青菜素面,正好抚慰了我一早空空的肠胃。面的味道、人的声音、烟的姿态,一切都以庙会为借口而活泼着、忙碌着,开元寺,仿佛离宗教神坛很远,却离泉州人的生活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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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群熙攘的开元寺相比,涂门街上不远的清净寺名副其实地清净了许多。这个我国历史最悠久的伊斯兰教寺院,在经过数次飓风与地震,大部分建筑早已在深埋在了地下。连同那些曾经为了导航,在宣礼塔上点亮的灯火;曾经每次礼拜,在奉天坛里缭绕的祷声,都已经被比飓风地震更无情的岁月,消磨得只剩下隐约的回忆。往事如珠似玉般散落于遗址的碧草从中,等待被谁拾起,又被谁再次遗落。只有花岗岩门楼上刻着的阿拉伯文,几百年如一日地依旧赞美着它的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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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古城里的寺庙,泉州城郊也有不少宗教胜迹。被誉为泉州名片的清源山老君岩,就是中国道教石刻中独一无二的艺术瑰宝。据清代乾隆年间编纂的《泉州府志》记载:“石像天成,好事者略施雕琢。”,这个与山水自然融为一体的石像,目睹过昔日宫观的兴废,也见证着泉州道教的盛衰。去老君岩不远,还散布着弥陀岩石刻、弘一大师舍利塔等不少佛教遗踪。于是并不高大的清源山,以它宽厚的胸怀,容纳着佛道二教的和谐相处。下山路上我邂逅了两个尼姑,她们轻盈的脚步,走过硕大的道教摩崖石刻“朱雀”二字,竟也丝毫没有半分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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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山之外,晋江市郊一座鲜为人知的华表山,也终于印上了我的足迹,去那里,是为了我国唯一仅存的摩尼教寺庙——草庵。庵内圆龛中雕刻世界仅存的一尊摩尼教佛像,本以为应该是无人问津,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位阿婆在认真地上香,沟通间发现她并不知道摩尼教,或许在摩尼教已然绝迹的今天,她只是因为佛像而习惯性地礼拜。一念一心,只为信仰,佛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基督教、天主教、摩尼教……无论是外来的文化,还是本土的信仰,宗教,渗透在这座千年古城的每寸肌理,涵养着世代泉州人的海量襟怀,正是不同的宗教,相同的虔诚,才编织成那段曾经闪耀着信仰之光的锦绣辉煌。
秀色古今

    离开令人敬畏的宗教神坛,泉州只需要一个转身,你就能发现她亲切婀娜的女性之美。无论是被神化了的妈祖,还是普通的闽南女子,在泉州这片土地上,与其说是一道从古至今的秀色风景,不若只是一个朝夕可见的婉约背影。
    昔日的泉州港,无论是船家、渔民、客商或者水师,几乎与海洋有关的从业者都为男性。男人们在四顾茫茫的大海中,或是在与狂风巨浪拼搏中,最能够让他们产生心灵慰藉和滋生无尽力量的自然是女性,于是以妈祖文化崇拜为中心的闽南女神信仰在某种程度上超越男性神灵,成为整个闽南社会与文化的心灵寄望。泉州的天后宫就位于德济门遗址对面,是莆田湄洲妈祖祖庙的较早分灵庙。这是一个女性的神庙,一切也按照这女性的审美来装饰,鱼龙竞舞、百花争妍的浮雕纹饰想必是每个女人都喜欢的,妈祖虽然贵为天后,却依旧有着一个如邻家女孩般的爱美之心,想必也是每个泉州人愿意和她亲近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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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闽南女性,大概始终无法绕开惠安。冷面铁血的崇武古城,如同造就它的石头般沉默而坚固,可是日日在它脚下嬉戏的海波,温柔、勤快、又带着一点狡黠的聪慧,分明就是生长于斯的惠安女子。离开崇武古城的那晚,我住在了大岞村里一家惠安女开的客栈。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去簸箕湾看日出,没想到比我起得更早的是市场上忙碌的女人,更没想到的是在原本游人罕至的海滩上,邂逅了一群为摄影团当模特的惠女。不同于市场上妇女们的低调躲闪,身着花头巾与斜襟衫的她们大大方方地在几十个“长枪短炮”前摆出各种姿势,捕鱼、撒网、挑担、戏水……这样的摆拍有意义吗,可是还没等我想明白,自己也不由被这些倩影吸引而举起了相机。虽然我也不能免俗地看到她们“这样优美地站在海天之间,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所踩过的碱滩和礁石”,可是想到除了辛劳与艰苦,她们也是和我一样需要向世人展示美丽的女子,“于是,在封面和插图中你成为风景,成为传奇”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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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惠安女的名气,泉州的另一群独特女性似乎就寂寂无闻了些,那是在晋江入海口的一个渔村——蟳埔。这里居住的是古时阿拉伯人的后裔,虽经历代与当地汉族通婚,但中亚的遗风尚存。穿行于蟳埔村的古老巷道,宛若步入迷宫,在别墅群的夹缝中生存的,有一种独具特色的民居:蚵壳厝。外表虽然与闽南红砖厝相似,但外墙上密布的蚝壳让我还没见到海,就已先嗅到海的气息。不知道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会不会做一个有着涛声的梦,但是从这样房子里走出女人们,无论年轻还是垂老,鲜花插髻,骨簪横斜,丁香摇曳,再穿着大裙衫、阔脚裤。活脱脱就是从另一个时间与空间里走来的海国女子。手持相机的我与她们擦肩而过,仿佛是一场现代与传统的狭路相逢,哪怕照片也要想用几句话来概括闽南女性独有的品性特征,将越来越难以说出口。毕竟,在信息与交通高度发达的时代,跨界文化正在一点点地剥蚀地域文化故有的面貌,把它一步步同质化。然而文化本来就是以一种不断积淀的方式生成与发展的,即使有一天惠安女不再着衫戴笠,蟳埔女也不再盘头插花,相信泉州的秀色也不会减少半分。无法留下什么,更遑论去诠释与解读。
沧海云停
    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泉州与海洋必然有着难解的缘分,可是如果你贸然地去问海,沧海只有无言。曾经以无数船舶为笔,多少血汗为墨,书写在水浪茫茫之上的那些繁华往事,早就远去消逝而无法钩沉。反而只有坚硬的石头,还能留下一些关于海的依稀记忆。
    第一块石头,投在在洛阳江中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一个古代中国建造跨海大桥的梦。近千年前的古人们,就是在江潮汹涌、浪涛搏击的江海汇合处,首创了一种直到近代才被人们所认识的新型桥基——“筏形基础”。于是江底下长出了条状石堤,堤上建起了船形桥墩,而无数艘在风浪中岿然不动的石船,托起了连通江海的玉带——洛阳桥。桥上的我打量着桥下滩涂上状如奇石的阵列,一艘蓝绿色的木舟自石阵中缓缓驶出,舟上跳下一男子,不声不响地开始劳作,原来这些都是养蚝的种棒。昔日为了固基开创的种蛎之俗,至今仍在洛阳桥下延续,只不过从巩固桥墩的良法,变成了满足口腹之欲的美食。挑担的打蚝人快步走过,骑车的孩童们嬉笑而过,沧海桑田,桥下的洛阳江再也不复“水阔五里,波涛滚滚”的浩荡。可是千年的古桥依旧默默地承受着每一个足痕,守护着每一天晨昏,无论热闹的昔年,还是寂寞的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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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石头,还好好地躺在安平桥无数桥面中的一段。在去看这个中国最长的石桥前,有位泉州的朋友告诉我,安平桥桥面是由五至七块大石条拼合的,2512米长的石桥,唯一一处桥面是八块桥板,据说,当你走到那八板的桥面时遇到的他,就是你们前缘未尽。传说固然是美好的,那天傍晚,当我仔细地找到八块石板桥面,邂逅的只是一场日落。与我前缘未了的莫非就是这段历史与这座古桥。彼时的安海是受到怎样洪水和海潮的双重侵袭,又有怎样繁忙的海上通商贸易需求,才使得当地商人们在政局动荡的背景下捐资建造出如此大手笔的海港石桥。跨越在郑芝龙(郑成功父亲)家乡南安县和晋江县之间的海湾上的五里长桥,一定要从头到尾走一遍才能真正体会到“天下无桥长此桥”,我和朋友打趣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站在安平桥的一头,饥肠辘辘地等待一碗过桥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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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石头,还好好地躺在安平桥无数桥面中的一段。在去看这个中国最长的石桥前,有位泉州的朋友告诉我,安平桥桥面是由五至七块大石条拼合的,2512米长的石桥,唯一一处桥面是八块桥板,据说,当你走到那八板的桥面时遇到的他,就是你们前缘未尽。传说固然是美好的,那天傍晚,当我仔细地找到八块石板桥面,邂逅的只是一场日落。与我前缘未了的莫非就是这段历史与这座古桥。彼时的安海是受到怎样洪水和海潮的双重侵袭,又有怎样繁忙的海上通商贸易需求,才使得当地商人们在政局动荡的背景下捐资建造出如此大手笔的海港石桥。跨越在郑芝龙(郑成功父亲)家乡南安县和晋江县之间的海湾上的五里长桥,一定要从头到尾走一遍才能真正体会到“天下无桥长此桥”,我和朋友打趣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站在安平桥的一头,饥肠辘辘地等待一碗过桥米线。
   第三块石头不在海边,却在山上。泉州西郊南安境内丰州镇西,有座九日山,因晋代南迁者每年九月初九在此登山远望故名之。山上林木滋蔚,岩石生色,历代为文人墨客登临之胜境。登之,咏之,自然题诗留字“到此一游”的摩崖石刻也少不了。在九日山中的诸多石刻里,最弥足珍贵的就是宋元祈风石刻群。当时来泉州经营海外贸易的蕃舶主要靠风驾船。在春夏趁东南风而来,秋间则顺西北风而去,于是每年番舶扬帆之际,泉州郡守和市舶司有关官员及泉州知名人士,都要登九日山昭惠庙为番舶祈风,并刻石留记。那些一笔一划刻在石头上的银钩铁画,并没有随着一句一声消散在风中的祈祷一同湮灭。直到如今在我手指下的沉寂,仍旧掩盖不住曾经飞扬的岁月。哪怕没有即将起航的番舶,你所召唤来的风,又将说给我听哪些关于海的秘密呢。
    航路无情,远行的人们总需要一块来自故乡的压仓石,每当想起一生中最思念的人,便是沧海云停,月光洒满了船头。

    据说因为泉州古城形似鲤鱼,便有了鲤城的别称,这条诞生在刺桐港口的鲤鱼,似乎对跃过龙门的兴趣,远远小于纵横四海。可是如果你能驼上我,一路遨游一路歌,只向南海深处行,或许能收获更多的故事与风景。却不知道等我们重返光明之城的那一天,会不会也是刺桐花开的时节,好让我再去摘一朵火红,来装点那些未曾圆满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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